笛安:灵感要通过作品去呈现 2019-09-02 15:07

  笛安,本名李笛安,1983年生于山西太原。著有长篇小说《景恒街》《南方有令秧》,“龙城三部曲”《西决》《东霓》《南音》;中短篇小说集《怀念小龙女》《妩媚航班》;曾主编《文艺风赏》杂志。

  笛安凭借《景恒街》获得了2018年人民文学奖长篇小说奖,成为了该奖迄今最年轻的得主,也是80后作家首次获得该奖项。很多90后的青年是看着笛安的书长大的,它们陪伴了他们走过高中、大学、初入职场的阶段。在知乎网友郑北北看来,笛安的文字就像冬夜里那恰到好处的温暖,在他迷茫时给予希望。还有读者认为,她的作品直率坦白,就像海,一个浪花就打过来弄湿了你的鞋子,却让你感受到海水的温度和咸味。

  《中国青年作家报》编辑部收到了很多大学生读者的私信,希望采访他们的偶像笛安,了解她的写作思路和技巧,感受她文字背后的力量。如何将长篇小说写得“好看”?如何在作品中塑造出真实生动的人物?长篇小说有哪些写作技巧?青年文学爱好者从事创作的“拦路虎”是什么?日前,记者带着这些问题专访了青年作家笛安。

  在很多80、90后的读者眼中,《景恒街》是一部能够代言他们这一代的小说。人民文学奖的颁奖词也评价道,“世故里含纯真,功利中有体恤,既有贴切的城市生活气息与质感,又不乏恒久的悲悯情怀。不动声色之间可见时代运行轨迹、社会转型风貌与情感结构变迁,是一篇文质俱佳的长篇小说。”

  但笛安并没有预设去表达一个时代,她只是凭着本能去写。“能否反映时代并不是检验作品的硬性标准,我只是凭自己的想象,搭建出来一个也许不是特别美好、但是特别精彩的世界,这就是虚构的意义。”

  “不管在现实生活里经历了什么,我都喜欢用虚构的方式去说,写小说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对于虚构的需要。或者说这是我的一种本能,开始写作也是为了满足这样的本能。”在她看来,虚构是写小说的基础,她在用文字搭出的虚构的世界里,能够获得比现实世界更多的自由。

  “每个人想要从事创作的动机是不一样的。”笛安小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作家,直到19岁时出国留学,她才写下了第一篇小说《姐姐的丛林》。笛安回忆,“当时我被抛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,如果我不去张嘴跟人讲话,就没有人会来跟我讲话。”于是她选择了用笔去诉说。

  幸运的是,小说《姐姐的丛林》得到了认可,顺利在《收获》杂志上发表。“人真的可能需要在年轻的时候、在少年时代被认可。我很幸运,对我的认可来得足够早,可能这种认可在别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。”笛安是从那时开始觉得自己是可以写作的,而这一写就是17年。她描写过都市青年的生活状态,表现过老年痴呆症患者、独生子女、城市底层人物的命运。在她的笔下,将人与人、人与物之间的复杂情感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  提到《景恒街》的创作初衷,笛安坦言,是想写一写近十年间她见到的北京,写一写在这个大城市里人们命运的起伏。在北京的这些年,笛安见过饭局上看似普通的人,过段时间摇身一变成为互联网新贵,再过两年又听说事业陷入困境。因此,她常感叹“人生如梦”。

  她用了半年的时间,通过与朋友大量地聊天,深入了解创投圈,最终决定从这个极富戏剧性的行业落笔,讲述一个有利益纠葛的成年人爱情故事。景恒街位于北京CBD附近,两旁的写字楼里有很多像男主人公关景恒一样,为了成功努力奋斗、拼搏的年轻人。这条街见证着关景恒爱情、命运的转折,也见证着无数在爱欲纠缠的名利场里,起起伏伏的逐梦人生。

  “这部小说里,我想写的就是人跟人的,其实男女主人公都是很强烈的人,只不过一个想要成功,另一个想要爱情,在我看来是平等的,后者并没有更加高尚。”她说。

  笛安直言,这么多年写作已经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,成为了她的习惯。“我还有很多想写的东西没写出来,并且我知道我希望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作家,希望自己进步,而这种进步还没有来,所以驱动着我继续写下去。”

  回顾自己的创作之路,笛安坦言:“25岁之前,我觉得写作是一件容易的事,只凭借一个概念,我就可以写出一篇小说,那些文字就像是流出来的。”作《告别天堂》20万字,她只用三个月就完成了。

  笛安称,写作的本能支撑着她走到了25岁。“人不可能凭本能走一辈子,到了25岁这个节点,我明白下面的路要靠我自己。”这时她发现写作是有技巧的,于是她开始有意识地训练自己。

  在写小说之前,她通常在心里先构建人物。虽然是虚拟的,但笛安一直相信,她笔下的人物真实存在,“相信小说中人物的存在,对作者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。”她将自己跟人物之间的关系比作室友,“我可以不太知道他长什么样,但是心里要有很多真正的细节,比如,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他遇上一件事的第一反应是什么?他喜欢吃什么?他喜不喜欢赖床?会不会迟到?”笛安说,这些细节不一定都写到小说里,但与他相处、磨合、了解的过程,有利于人物的塑造。

  构思好了人物,接下来是找到故事发生的背景,丰富故事情节。笛安人物,在小说创作中最重要的是搭建好合理的故事结构,无论情节是否离奇曲折,故事结构是创作过程中最本质的内容。

  笛安通常会想清楚故事里的一两个特别核心的冲突发生在什么地方,前三分之一要如何引导,中间到三分之二应该如何展开,结尾怎么收,做到心中有数,再开始动笔。

  对于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写作,笛安有一套自己的办法:“不管小说有多少万字,每5000字都不要浪费。”在写小说的时候,她会明确每一章要写什么内容,然后给每5000字划定任务。笛安称,她一般会规划好接下来三到四个5000字要写什么,如果没完成预期,出现修改或意外也是正常的,就是下一个5000字的人物更重了一些。

  有人认为,“好看”这一品质在当下的小说创作中越来越难得。但在笛安看来,要想使小说做到“好看”,作者叙事的张力特别重要。她解释,某种程度上,这种张力是作者对于读者视线的操纵能力,是可以通过训练实现的。她要求自己在一定字数内提供更多的信息量。“例如,怎么用300字带到三个人物的视角?可以从这个人物开始,分别落到另外两个人物身上,也可以在两个人对话的信息里隐含了第三个人,这些处理方式都是不一样的。”

  从《告别天堂》,到“龙城三部曲”、《南方有令秧》,再到《景恒街》,笛安的作品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读者,也获得了国内众多文学奖项的认可。2010年,她还担任了杂志《文艺风赏》的执行主编。她说,她见过太多的年轻作者,突然之间有一个非常精彩的点子,这并不难,可惜只是停留在了一瞬间。

  “我认为才华的80%是执行力。怎么把这个瞬间写成一部作品,把灵感通过作品去呈现,这才是最困难的事,很多人还没开始就放弃了。”笛安直言,执行力是施展才华非常重要的一步。

  笛安称,对于对文学有兴趣的年轻人来说,最重要的是写完第一部作品。她认为,这句话说起来很简单,但其实操作起来没有那么容易,一个人的审美能力跟他实际创作的能力肯定是有区别的,“眼高手低”是很多作者的常态。

  她常常跟刚开始写作的年轻人讲:“你必须要求自己写完第一部作品,哪怕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,只能用一个非常烂的办法解决,你也要用这个非常烂的办法,不要回避。”

  在她看来,对于任何作者来说,写不下去的时刻都是非常珍贵的。“每一个小说的每一步都是很艰难的,我5个小时只能写出500字或者干脆写不下去也是常态。作者必须强迫自己写完第一部作品,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能力,这会帮助他更好地面对短板,拥有进步的空间。”

  她鼓励文学爱好者勇于尝试,写出想要表达的内容,或许有时会发现自己能够做到,这就是一种回报。对于实在无法修正的问题,她会鼓励作者接着写下一篇。笛安笑着说:“他们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,以后写作时就会更有经验,这就是一个自我进化的过程。”

  @中国作协张抗抗:笛安讲故事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,她用超乎年龄的理智审视并构建着一个充满爱恨情仇的凄绝城市。她是一位分寸拿捏得当的作者,无论从语言表达、情节设置方面,都可谓冷静处之、准确无误。

  @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白烨:笛安作为80后的代表作家,不仅使青春文学的广义性和丰富性有所延展,她还将传统文学的审美、纵深和青春文学的偏于通俗、贴近市场很好地统一融合。

  @作家苏童:笛安的叙述能力超出了我的预料,她的文字或跑跳,或散步,极具自信心,有耐性,也有爆发力。

  @郑州大学文学院黄坤一:笛安的文字下,热情与幼稚,简单与复杂,重视与保留,挫折与进步交相辉映,此消彼长间谋篇布局,清朗润泽,明媚澄澈。她笔下的人物擅长说爱,擅长选择,也擅长放弃。她总是可以轻飘飘地将事实血淋淋挑出,可你却犹如跌落进一团粉红色的棉花里,不愿意接受,也不希望醒来。

  @一只袜(豆瓣读者):第一次读笛安的作品还在念初中。那时候《西决》、《东霓》和其他同期作品一比,脱离了一味的校园与言情,显得“高级”很多。那个时候我也说不清她的书哪里好,反正就是“好看”。直到我大学毕业,才终于能试着去剖析故事、理清脉络,体会到她想表达的东西,而不只是“高级”、“好看”的模糊印象。